5. 冷春
  由于私自跑去台北,邱野和母亲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然后直接回了学校。 这将是他大学时期的最后一个暑假,同届很多学生没有回家,而是继续住在宿舍。 大多数人都找到了暑期实习,所以当他搬着行李箱走进寝室然后发现除去梁宇晨,另外两个舍友整整齐齐地呆在学校的时候,他也没有太过惊讶。 两人都在互联网大厂找到了实习,而他知道梁宇晨即便回家了,也一直和几个学长研发他们那款聊天软体。 这就让整个暑假毫无安排的邱野显得更加无所事事。
  他努力让自己不去多想这件事,可焦虑还是像一条时刻在黑暗中窥视他的蛇,不经意间就顺着他的脊柱攀爬而上,最终勒住他的喉咙。 如今,连子墨都离他而去了...... 那个唯一一个愿意在起点线和他一起蹉跎人生的女孩,也迈上了新的旅程。
  他彻底成为孤身一人了。
  大四上学期对于邱野来说并不好过。 他们稳定的四人组变成了三人,原本的四边形变成了永远会倾斜向一方的三角形,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不稳定的感觉非但没有消逝,反而愈发强烈地扰乱着邱野的心境。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如果不是谭子墨的话,自己或许永远不会属于这个团体。
  他不得不开始找一些事做,比如准备秋招或是考研,这仅有的两个选择,对他来说却都很困难。 他完全没有面试的经验,最终选择了相对应式的读研,可他依旧对自己的未来一片迷茫,他甚至选择不再出现在他们四个人的line群组里。 那个群组自从远在美国的谭子墨某天突然传消息说「啊我好馋肉骨茶」,导致许若彤开始热衷于在群里传他们每天学餐午饭的照片之后,就被梁宇晨改了名——「许若彤今天吃了什么」。
  他们好像对乐此不疲,每天都在忙于面试或开发软体期间的碎片时间聊些有的没的,好像他们是即将衝过终点线的马拉松选手,在最终的衝刺阶段如此游刃有馀。 他们总是昂着头,阳光洒在脸上,毫不畏惧前方的险路。
  有时候邱野甚至觉得这三个人在群里聊这么多,是在做给自己看。 毕竟,他是这个四人群组里唯一一个几乎不露面的人。 实际上,另外三个人直接单开一个三人群组也没什么,他不在乎,可他们却彷彿是故意不停地佔据他line介面最上方的位置,那群主头像右上角永远闪烁着红色数位,好像在嘲笑他的笨嘴拙舌。
  时间越久,这个想法就愈发侵蚀他的全部思绪,连每天和梁宇晨还有许若彤见面都成了折磨。 那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着每天的进展,譬如你今天收到了几个应聘申请的回復,我今天又修復了几个bug,明天又要去见哪个投资方,等等、等等......
  恨意好像破土的新芽,在这即将入冬的季节里,从枯枝败叶之中狰狞地攀附上邱野的双脚,让他动弹不得。
  事态稍有好转是在转过年去的寒假。 那年春节,梁雨晨突然联系他,问他下学期课多不多,毕业论文进度如何。 他花了好一段时间去猜测梁宇晨来问这些问题的缘由,可很快,他发现梁宇晨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有公司和我们谈初步收购意向了,是凌云集团。」 梁宇晨在电话里非常激动地说,「这可是我们的dream company!我们年前一直在忙这件事,前两天学长来告诉我,说他们初步合同已经出了一版,因为我六月份就毕业了,公司让我这个学期去他们那边实习,尽量全职,但也说不会耽误我的学业......」他说的很快,声音很悦耳,邱野甚至可以在电话的这一端想像出梁宇晨那炯炯有神的、浓墨重彩的眼睛和他眉飞色舞的神情。
  这本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可不知怎的,邱野却高兴不起来。
  「而且,」梁宇晨继续说,「而且你知道有多巧吗? 我前几天联系若彤,她告诉我,她下学期也找到了凌云的实习,在他们的战略发展部门,我当时就想,如果我跟我主管内推你呢? 咱们三个就可以一起实习啦......」
  梁宇晨的话慢慢变成了一团遥远的雾,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梁宇晨的话被蒙在了另外一侧,在邱野听来越发沉闷而模糊。 首先鑽入他脑海里的想法是,原来梁宇晨和若彤会私下联系吗? 他们是否经常这样,谈论一些他们认为并不适合跟他讲的话题? 他们会不会在背后议论他,而自己则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即便到最后,当梁宇晨向他吐露了这通电话的真实意图——他依旧像之前一样,希望可以和邱野共事,他提议下学期会帮邱野内推在凌云的实习——即便这个时候,邱野内心那股长久以来的怨懟也无从消散。
  实习从那年三月初开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梁宇晨在程式社的几个研究生学长将会在六月份毕业后直接进入凌云,而他则继续在那里实习,硕士毕业后走学长的老路,进入公司做研替,加入学长们在凌云研发部门的独立团队。 这整件事还没有最终确定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跟邱野保证,只要主管允许,他一定优先让邱野加入:不过、不过......! 你自然还是要投一下履歷走个应徵流程,不然要被其他同事说风凉话了......
  这些话,邱野怎么听怎么觉得彆扭。
  最后他还是接受了梁宇晨的提议。 事实证明,梁宇晨并没有骗他。 他相当顺利地拿到了凌云的实习offer,而同为实习生的梁宇晨却时刻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势,好像这公司是他妈的他自己开的一样。
  或许他并不是故意的,邱野不清楚。 在他的认知里,梁宇晨从来都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 大概是收购流程过于顺利,让梁宇晨忍不住去畅想他未来进入凌云这样的大型科技公司,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业,和自己最熟悉的同学飞黄腾达,走上人生巔峰...... 这一切美好的画面都已经全展现在他的脑海里了,而他认定这就是他一片光明的未来。
  在他遥远的家乡,他将成为那个一眾亲戚口中最聪明、最成功,最有出息的孩子,那是多么值得令人期待的人生啊......
  他每天都有无数个会议要参加,有时他会带上邱野,有时则不需要,这全部基于他的判断,这给了他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掌控感。 这感觉可和他在学生会里说了算的时候不一样,现在啊,他可是出了社会了......
  开始实习的第二周,研发部门的经理带着他和两个学长下班后参加了一场酒局。 梁宇晨不太会喝酒,但还是强撑着在每一次杯子被倒满之后喝掉足以不被詬病的容量。 三人成了餐桌上的话题中心。 圆盘被转动,每一道菜餚晃动着梁宇晨的视线,可他却来不及夹上一口菜塞进嘴里。
  每一位领导好像都对他们感兴趣,好像连他们国小时考了几次第一名都要出个底朝天来。 他作为酒局上年纪最小的本科生,自然是得到了更多的青睞,而梁宇晨相当丝滑地享用着这一切凝固在他身上的目光,对于领导的问话句句回应,姿态得体——比起那另外两位学长,他向来更加能说会道一些。
  一切都在朝着他所嚮往的方向前行。 在那一刻,梁宇晨深信,他就会是那个遥遥领先着所有人,在这场青春的马拉松之中,第一个衝过终点线的幸运儿。
  也是在这场饭局上,他认识了那位战略发展部门的经理。 他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这一桌领导之中,算是年轻的那个,他戴着金边眼镜,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表情谦逊,身材匀称,头发茂密而整洁,满没有梁宇晨刻板印象里那些挺着啤酒肚,一脸油光水滑的领导们典型的丑态。
  这位林经理的脸因为喝酒而微微泛红,正坐在梁宇晨的对面。 他看着这年长的男人,在微醺中,彷彿看到了二十多年后的自己。 他想,如果自己在二十年后也能是这副模样,那感觉也不赖。
  「宇晨——」和其他更年长的领导都叫他「小梁」不同,林经理好像兄长一般叫他的名字,那让他有种亲切的感觉。 对方问道,我们部门最近也新来了个实习生,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好像和你一届喔?她也是你们学校的,叫许若彤,你认得吗?
  那时,酒局已经逐渐接近尾声,巨大的圆桌上,残羹剩饭好像被洗劫的战场上七零八落的尸体。 梁宇晨的脑子有些乱,大概是酒喝够了的缘故,上下排牙齿好像被皮绳拉在一起,拽得他下顎生疼。 可他最终还是得以发出声音来:「我何止认得,我和若彤熟得不能再熟啦! 」
  「小梁,难不成是你女朋友喔?」
  梁宇晨的脸上泛起明显的红晕,酒精的味道反涌进他的鼻腔:「呃...... 怎么说呢,还不算是? 」
  饭桌上响起一片沙哑而刺耳的笑声。
  「小梁,追女孩子哇,可不能这么微微诺诺。 女人嘛,你不要看她们平时都矜持得很,其实他们都喜欢坏一点的,霸道的男人。 」
  梁雨晨虽然对此不敢苟同,但他还是跟着笑了起来,不知是哪个领导举起杯子喊道,和你们年轻人聊聊这种青春话题,真痛快,来,我再来敬你们几个一杯!
  梁宇晨和他的两位学长赶忙端着酒杯站起来,几人都摇摇晃晃,脚下不稳,祝酒词变成了嗡鸣,碰撞在一起的杯子像是子弹出鏜,正正射中他此刻被糖霜和油脂包裹的心脏。
  几年过去,当梁宇晨认真思考他和邱野的关係为何徒生出如此多混乱和纠葛,较起真来,或许一切都得从这个晚上的这场酒局开始。 如果他没有得意忘形,在饭桌上和一群比他年纪大了一倍还多的男人高谈阔论如何去追一个女孩——他就好像是过年回老家的时候,当家里的女人们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坐在客厅,光着脚,挺着肚子,即便旁边还坐着玩耍的幼童,依旧吞云吐雾搞得整个屋子烟雾瀰漫的男人。 他们大谈特谈自己年轻时的情史,忍不住把女人们讲的拜金又一文不值。
  那从来都是梁宇晨最痛恨的一种人,可惜如今,他好像也变得这般不堪入目了。
  当然,还有一件更严峻的事:如果他在这场酒局上能管好自己这张该死的嘴、如果他没有像林经理透露他和许若彤的曖昧关係——毕竟,许若彤入职之后也没有在战略部门大肆宣扬她和自己相识,不是吗? 他原本以为,正常来讲,别人都会忍不住和他攀上关係,毕竟在那段时间,他可算得上是公司的明星实习生了......
  可许若彤却并没有这么做。 她一直都是那么不同,从自己和她认识的那一天起就是...... 梁宇晨有时会陶醉地想,如果换作是别的女孩,会不会迫不及待地在公司鼓吹自己是他的曖昧对象?
  又或许不会。 又或许他才是那个做什么事都别有用心的烂人,而此刻他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无论他的内心如何给自己狡辩,在这件事上,他确实成为了那个利用女人给自己撑场面的傢伙。
  如果他没有这么做的话, 一切或许会有所不同⋯⋯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的人生并没有脱离正轨,他依旧领先着所有人,就像他曾经梦想的那样。
  关于梁宇晨的这个猜想,邱野自然是一无所知。
  邱野原以为自己将会平稳,甚至是有些无聊地度过这份实习,但无论怎样,他的履歷上起码不再是空白一片,这总是件好事,但很多时候,尤其是对于他这样被诅咒的人来说,人生总是事与愿违。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是四月份。 邱野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在台北的气候滑入盛春的时候,突然迎来一股恶劣的寒潮。阳光被云层遮得严实,午后下了暴雨。那天,邱野像往常一样加班到了晚上八点多。他给梁宇晨传line,问要不要一起下班。
  梁宇晨直到快九点的时候才回復,说自己还在和经理开会,可能一时半会结束不了,让他们先回学校。 于是,邱野就转而去给许若彤传line,说晨哥要继续加班,让咱们先走。
  许若彤回道:「刚刚我们部门经理让我去一趟柏林。 」——那是一间会议室的名字,他们公司的每一件会议室都会以世界各地的城市命名——「他说要让我去做一下会议纪要。 我不明白,为什么经理直接来找我? 他为什么不去找我主管? 」
  邱野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復,他迟疑着写道,「可能是因为你主管没有参与这个会吧。 」
  「那他来找我干什么? 我们部门这么多实习生呢。 」
  「别想那么多啦......」
  「你速战速决,我等你结束咱们一起下班。」
  邱野不知道该如何帮她分析这件事——他觉得这没什么值得多想的,只得搪塞着催促她赶快去开会,然后他们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可惜,一直等到九点半,连他们部门的大部分同事都已经离开,他都没有等来许若彤开完会的消息。 他收拾好东西,背上斜挎包,开始在公司里来回游逛,从茶水间逛到休息区,又跑到许若彤的战略发展部门所在的十二层,穿过工区,在曲折的走廊里拐了两遍,那间叫做柏林的会议室就近在眼前了。
  会议室的墙面是玻璃做的,从大概一米半的高度下方贴有半透明的磨砂墙纸,给里面开会的人保留了部分的隐私。 通常来说,这就是大部分人开会的状态,可当邱野走上前去却发现,「柏林」会议室玻璃墙内的百叶窗全部被拉上,把屋内的情况遮得严严实实。
  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邱野隐约看到晃动着的昏黄的灯光。 他突然有些紧张,亦步亦趋地走到会议室门前,沉重的呼吸喷吐在玻璃门上,留下一团苍白的雾。 他吞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来用右手中指的关节敲了敲门。
  会议室内传来奇怪的摩擦声,听上去像是有人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座椅被推后了一段距离,椅子腿和地面相背而行,发出刺耳的吱吱拉拉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说话声。 邱野大概能分辨出有人在里面,可至于说了什么,或是几个人,是男是女,他无从得知。 就在他抬起手打算再敲一次的时候,门突然被拉开了。 屋内站着的是一个男人,带着金色镜框的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白凈的、被修剪得极为整洁的脸颊上泛着一片不着痕跡的红晕。
  邱野皱眉道:「不好意思,我看到这里面还亮着灯,我以为——」
  一个异常尖锐的声音喊出他的名字,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了几圈。
  他赶忙探头向会议室里看去。
  那是许若彤,她靠在门这一侧远端的墙角,双臂环抱在胸前,胸口莫名地剧烈起伏着。
  「发生什么事了?」 邱野问道,声音里似有意似无意地带上一丝天真。
  「没什么,」那个开门的男人说,声音里刚刚开门时的慌乱此刻已顷刻间消失殆尽,「我们刚开完会,现在这么晚了,若彤,你赶快下班吧,明天见。 」
  十分鐘后,邱野紧赶慢赶地追在许若彤身后,急匆匆地走出公司大楼,撞进冰冷的夜色里。
  「喂!」 邱野喊道,勉强跟在许若彤那彷彿要百米衝刺的步伐之后。 他们很快跑上即便已经临近十点的深夜却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 嘈杂的人群淹没了他们。
  「你走这么快干吗? 你怎么不说话? 我刚才问你——」
  「你想去喝一杯吗?」 许若彤突然打断他。
  「啊?」 邱野张大着嘴巴。
  许若彤回过身来,脸色被路边的霓虹灯照耀成了奇怪的紫色。 她的脸全部皱在一起,肩膀微微颤抖着。
  邱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寒流刚刚过境的夜晚太冷的缘故。
  「可我不会喝酒。」 他过于诚实地回答。
  许若彤只是长久地注视着他,路口的红绿灯从红色变成绿色,又跳到黄色,很快再回到红色。 那三个顏色应照着她这在早春之中仍然盛放的花朵一般的脸上,红、黄、绿——好像花瓣随着风暴涌动。
  很快,邱野注意到那脸蛋上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
  「喂,你还好吗?」 他有些慌张地问。 他从来不会应对这种事情,尤其是......
  更多的泪水从许若彤那双绚丽如霓虹一样的眼睛里落下来。
  「若彤!」 他更加手忙脚乱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你怎么了? 」
  她却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十字路口的边缘,好像即将被吞噬进车流之中的鬼魂。
  那天晚上,邱野得知了在那间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衝击着他的胸膛——即便他的内心从来都有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此刻的情绪依旧是他前所未有的。 他们在公司附近的商圈找了一间较为僻静的酒吧。 在窗边的角落还没坐下十分鐘,许若彤点的那杯鸡尾酒就已经下了肚。
  此刻,邱野唯一庆幸的,就是许若彤并没有「真的」受到伤害。 他当然认为不能从这样的不幸中寻找万幸,可在这种事情发生之后,这似乎是他唯一能做的。
  「幸亏你来敲门了,才打断了林经理要做的事。」 许若彤的声音和酒吧昏暗的装潢融为一体,「邱野,如果不是你的话......」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许若彤不知道从哪个时刻起凑到离他只有几公分的位置。 或许是酒吧里太挤了吗? 可他们周围并没有别人。 邱野的思绪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鼻子和唇珠上又凝了汗,在这寒冷的早春中被桌上的蜡烛灯舔舐乾净。
  「谢谢你,」她哭着说道,泪水再一次顺着圆润的脸蛋滑下来,「林经理当时跟我说,他知道我是谁,他问我喜不喜欢梁宇晨......」许若彤的声音沉下去了,灼热的气息喷在邱野的胸口,「他说,梁宇晨他们那个专案的收购合同,他有一票否决权,如果我足够喜欢梁宇晨的话,我就得答应和他......」
  邱野不着痕跡地将屁股向后挪了几公分。 他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亲密的举动,即便对方是许若彤——或者说,正因为对方是许若彤。 如果是谭子墨的话,他就不会这么紧张了。 说来也奇怪...... 是因为谭子墨是个毫无攻击性的女孩吗? 如此,他才能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盔甲?
  可许若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跟着靠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大概是她身上香水的味道,他分辨不出是什么,只觉得是一股甜腻的气味。 它很淡,并不像那些廉价的塑料包装纸的水果硬糖那样讨人厌。
  「你们经理为什么会知道你认识梁宇晨?」 邱野试图驱散他们之间奇怪的氛围,于是他一本正经地问道。
  他似乎是问到了重点。 许若彤立刻坐直了,说话时,整个身子好像都在用力:「这就是问题所在,」她很认真地说,「我入职之后没有和任何人讲过我认识梁宇晨,我知道他现在是公司里的名人,所以我想要避嫌。 谁知道林经理居然说我和梁宇晨在搞曖昧...... 我猜是谁跟他讲过我们的关係,他才决定用这种话术来威胁我。 」
  「会不会是梁宇晨告诉他的?」 邱野语调乾瘪地回答,「我知道他们几个经常去参加领导们的酒局。 会不会——」
  「他为什么要说这种事?」 许若彤急躁地打断他。
  邱野并不清楚,可他记得小时候过年,饭桌上的男人总要扯一些自己的风流情事,好像必须要把女人踩在脚下,才能显出他们的高大,然后在烟雾繚绕和酒水之间哄堂大笑。
  话题无非是权力、女人和金钱。 如果说男人的成长就是变得如此无聊,那他毫无疑问为自己感到悲哀......
  这是梁宇晨能做出来的事吗?
  很显然,此刻,许若彤的脑海里和他有一样的想法。 她愣愣地凝视了他几秒鐘,清透而哀伤的瞳孔里倒映着邱野不知所措的影子。
  「邱野,你觉得晨哥真的会这样做吗?」 许若彤挪开视线,转过头去垂着脸,目光涣散地盯着自己眼前空了一半的第三杯酒,「你觉得晨哥是不是变了? 」
  「与其想这些,不如想想咱们明天去找hr该怎么举报这件事。」 邱野试图把话题拉回他所认为的正轨,「你知道咱们得举报这件事,是吧? 」
  许若彤瞪大了眼睛:「不行! 万一真的连累到晨哥他们的专案收购怎么办? 」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怕连累他们? 如果不是梁宇晨在你们经理跟前吹嘘你们两个的关係——好吧,现在我想了想,我觉得大概率就是他利用你给他自己在酒桌上长面子,我看到过他和那些领导们说话的架势,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了,呵......」邱野嗤笑了一声,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连邱野自己都惊讶于他话语中几乎溢出的恨意和酸妒,他迟疑了片刻,不清楚自己是否在这段话里添入了太多他本就对梁宇晨持有的不满。
  「如果不是我今天去会议室的话,你可能——」他闔上了嘴,没有再讲下去。
  许若彤的吐字逐渐模糊。 另一杯酒已经下了肚,而她似是终于微醉了。 这已经是她的第三杯烈酒,而没什么酒量的她自然是轻易就被打败了。 发丝划过邱野裸露在外的手臂,带起一片鸡皮疙瘩,从邱野的尾椎骨爬上脑袋尖。 他紧张地坐直了,可许若彤的脑袋就快靠上他的下巴,呼吸飘在他的领口,带出酒香和甜味,而这酒吧里昏黄的装潢并没有对这一情况中起到正面的作用。
  倏然间,邱野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去年夏天他在机场里远远看到的谭子墨和梁宇晨拥抱的场景。 一股酸楚再次涌上来。 随之卸下的却是他的身体,他紧绷的肌肉软下来,扼杀掉了他与许若彤之间的距离。
  「你救了我。」 许若彤低声嘟哝道,沾上汗的头发黏在额头上,然后靠上他的肩膀。
  「这没什么。」 邱野很破坏气氛地说,「举手之劳而已。 」
  许若彤似是被他笨拙的回应逗笑了,急促的呼吸喷在他的胸口,带起他t恤轻薄的布料。
  「我累了。」 她更含糊地说,头低低垂在他的肩上,「我感觉之前拼命投履歷、找实习的自己就是个笑话。 」
  「连你都觉得累,那我可怎么办?」
  ——连若彤这样理应享有一切掌声的光芒万丈的人,都有人迫不及待去踩灭她的烛火。 换做是他这样被扔在阴暗角落的傢伙,该怎么办?
  一切都在朝着一个他无法预料、亦无从掌控的方向,好像山体滑坡一般衝下去。 彼时的邱野自然没能看到,那滑坡之下,还有更暗的深渊在等待着他。
  窗开着,夜晚的风吹进来。 除去酒精给邱野的身体里搅动起的热量,他确信,这年的春天依旧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