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就算世界与我作对
  14.就算世界与我作对
  低头看着手里那支香肠。
  我犹豫了两秒,拿起来想咬一口,都还没放到嘴边却又彆扭地把它放了下去。
  我真的没有口水病喔我先说。我只是觉得,刚才叫他咬下去纯粹是想让他闭嘴,谁知道好学生潘暘竟然这么听话?搞得我现在都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接着吃了。
  「那个……给你。」我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香肠推出去,「我不吃了。」
  他挑眉,接过竹籤后他说:「既然介意,刚刚干嘛餵我?」
  「我怎么知道你就真的这样咬下去了……不是啊,人家叫你干嘛你就干嘛?」
  「是啊。不然我怎么会乖乖帮你复习?」
  「果然!我就说嘛,还说什么想看我美展的作品,都是骗我的吧!」
  「开玩笑的。」他笑出声来,夜市喧闹,而他的声音也特别清透,「想看是真的。」
  「……那,有机会再给你看。」
  「嗯,我很期待。」
  意识到自己正不自觉地弯着嘴角,我赶紧抬起手在脸上用力揉了揉。
  「……那笔记本呢?我想看你的笔记本。不知道潘暘小朋友,当时都写了些什么会让我尷尬到头皮发麻的小故事呢?」
  「被他们丢掉了。他们觉得,我写的那些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说的是「他们」。他刻意避开了父母这两个字。
  「不过丢了也好。」他微微俯下身,好看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瞇成月牙的形状,「不然某人现在就有机会拿着我的笔记本,对着我咯咯直笑了。」
  我再次抬手,胡乱地揉着自己的脸。
  我们肩并肩走在热闹的夜市里,路边一排摊贩卖着各式各样的食物,地瓜球、青蛙撞奶、生煎包。明明我常来这里,摊位的位置熟到都能背下来了,今晚却不知为何,连这些平凡的景象都显得特别新奇。
  最后我停在一个射气球的摊位前,递给老闆两百块后随手抓起一篮飞镖,漫不经心地瞄准射击。
  「其实,他们这样做满过分的。不考虑我们的心情就擅自替我们做主,简直跟我妈一样。」
  赵女士虽然没擅自丢掉我的画本,但本质上跟他爸妈差不多,总觉得自己做的决定才是唯一真理。那幅觉得自己才是对的的嘴脸,光想到就气。
  「我一开始也很难谅解。但时间久了,也就慢慢觉得不重要了。甚至,我开始认同他们说的话,相信自己写的故事真的很幼稚,丢了他们的脸。」
  潘暘看着我射出的飞镖,语气平静地说,「总感觉,他们说的话像诅咒一样。现在的我完全不觉得自己能写完一本小说了。」
  而听他说着话的我,此刻想起某次在他座位旁,无意间瞥见他书里的註解。
  那张贴在原文小说上的便利贴,写了好几个意思相近的词汇,却又被他一个一个槓掉。那时我觉得潘暘对精准这件事似乎有些过于较真,毕竟醉心、迷恋、沉迷,不都大同小异吗?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不是的。
  「虽然我不太懂,但翻译小说,或许也算是种创作?」
  「嗯?」
  也许在他被不断要求、处处受限的世界里,只有站在那座桥上,他才真正感觉到自由?
  「大概是吧。」
  他歛下眼眸,似乎是陷入沉思。
  我也没再追问,把视线摆回墙上后,发现墙上的气球只剩下最后一颗了,于是我捞起篮子里的飞镖递给他:「这个给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射气球最解气了。」
  「我不会玩这个……」
  「很简单的——」我扬起脸,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踮起脚尖,视线与他齐平。伸手指着墙上那颗孤零零的气球,「你呢,稳住呼吸就好。然后在脑里想像一下,那颗气球就是你最讨厌的人。」
  他抬起手,我接着说:「现在,用力射出去!」
  原本紧绷的肩膀在我的掌心下稍微放松,接着他屏气凝神,手腕发力。
  「砰!」
  那一声爆裂清脆。所有积压已久的不快,随着气球里的气体呼地——彻底飘散在微凉的夜空之中。
  我接过老闆递来的礼物,是一隻粉嫩的小猪玩偶,再抬眼看了看潘暘,噗。
  「来,给你。回去当讨厌的人揍。」我把小猪塞进他怀里。
  「那你等我一下。」
  语毕,他旋身走到隔壁摊贩,没多久便折了回来。正当我疑惑时,他朝我递来一杯青蛙撞奶,杯身上印着一个丑萌丑萌的青蛙图案。
  「……干嘛?」
  「我最喜欢的饮料。」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杯口刚好遮住了他的嘴,但我仍然看见他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俐落的短发在额前轻轻晃动。
  我意思意思地凑过去吸了一小口,试着学他刚才的样子,抬起眼直勾勾地盯回去。然而他眼底的温柔像细腻的糖粒一样,混着浓郁的奶香蔓上舌尖。
  退开,我盯着自己的鞋尖,觉得此刻的自己简直像个傻瓜。
  「这个给你,我不喝。」
  「欸?你学我?」
  「不算学。」他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小猪,「只是用我最喜欢的饮料,换你的礼物而已。」
  接过那杯饮料,我听见潘暘轻声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我小声咕噥。
  实话实说,我觉得自己其实什么忙也没帮上。只要想到今天回家后,他大概又要独自面对那些令人窒息的训话,我的心口就堵得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身分对调——如果你是我,你也一定会选择跳出来。」
  因为,是你先为我站出来的。
  为了让我的美展作品能顺利展出,你不惜顶撞那个连我也畏惧三分的徐秃头。明明这根本不关你的事,明明你比谁都清楚在成屿这种封闭的体制下,学生是最没有话语权的存在,你却在面对徐秃头的威权时,连一丝退缩都没有。
  那双温润如泉的双眼,那隻在我背上有节奏地轻拍的大手,还有低沉嗓音里的那句「你已经很棒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与眼神,都像你拚了命地告诉我——就算世界与我作对,你也会站在我这里。
  而相较于你,我做的这些根本微不足道。
  你知道吗?我其实胆小得不得了,毕竟光是看着你爸妈离去的背影都让我双脚发软呢。
  但是,儘管我如此无能,我还是想告诉你,就像你告诉我的那样——
  不管身边所有的大人多么不看好我们,
  「你已经很棒了。」
  我们已经很棒了。
  沉默许久,我看见他缓缓垂下头。
  「骆棠,你一定不知道。自从我们认识之后,你改变了我多少。」
  距离近得不可思议,约莫两个拳头的空隙。
  当他的鼻息拂过我的脸颊时,夜市的喧嚣与热浪彷彿一瞬间捲入水底,迅速退到很远的地方。
  我望着他的眼睛,耳鸣声在脑中轰隆作响;再看着他轻轻扯动的脣形,我听见了那句低低的呢喃。
  「我很想知道,这样的你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当我面对这个我从没想过的问题时,我的嘴开了又合,试图至少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过,不管你最后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我都希望你的未来,能一直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那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