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窒息的恐惧又从四肢百骸钻出来,顺着血管遍上心脏,越攥越紧,连呼吸都隐隐作痛。
  缭绕的黑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像漩涡般环绕沈寂云,那双盛满愧疚和爱意的澄明双眼复又血红。
  是怕的。
  段寞然的手抖着,与沈寂云对视下,伸向岸边的囹圄剑。
  怕又能怎样?怕也要战!
  “争——”囹圄剑出地瞬间,剑身颤抖间,争鸣声巨大,仿佛是在撑赞她的勇气可嘉和不畏死。
  段寞然提起剑,血弧劈开重重黑雾,却在沈寂云眼前,被一道无形屏障挡下。
  段寞然紧了紧手,轰一下爆开耳鸣声,侵占整个大脑。恐惧抽干浑身上下的血,她舔舐发干的嘴唇,整个人去风中残烛,冷得发抖,甚至差点站不起身子。
  “我会逃出去,我会杀了你!”段寞然用发抖的声线,几乎蚊讷的音量,向沈寂云宣告她的决心。
  踩水声哗啦不绝,囹圄剑一起一落、辗转往复间,段寞然黔驴技穷,而沈寂云仍旧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岿然高山。
  一剑刺出,被沈寂云反手捉腕。段寞然松手落剑,立刻将沈寂云用力拖向自己,她弯腰左手抢剑,绕下朝上转过半圈,顺势当头一劈。
  沈寂云左手结阵一挡,送力一推,囹圄剑当即脱手而出,飞出数丈外,哐当落地。
  段寞然趁机抬脚踹她。沈寂云甫松手,她立刻后退爬上岸,气喘吁吁,紧张的情绪将她的肺拧成一团,皱巴巴地揉不开。
  “不对啊,囹圄剑在你手里像破铜烂铁,你怎么都用不顺手。”沈寂云身形一闪,立刻站在她身前,月华下的影子成了段寞然一辈子无法宣之于口的阴影。
  沈寂云伸手,被打飞落在远处的囹圄剑唰地出现在她手中。
  她握起剑,瞬间光华大绽,寒芒刺眼。
  “领教一下真正的囹圄剑罢。”
  段寞然毫不犹疑地爬起身,朝反方向奔去:要活着,要命!她不能迟疑。
  跑、快跑!再跑快点!
  她的心催促着她、恐惧也逼着她:不能停!不要停!
  可,还是来不及。
  冷风吹得她的碎发扬起,掉在眼睛,刺得她睁不开眼。一瞬间的恍惚,段寞然“噗呲”撞在沈寂云怀里。
  囹圄剑饮了血,止渴般的光华黯淡。血顺着剑刃,滴滴答答落地。
  瞬间天旋地转。
  “我明明很爱你的。”囹圄剑插在段寞然的身体里,而剑柄握在沈寂云手里。沈寂云的眼逐渐褪去血红,段寞然噗通跪倒在她跟前,她正仰头无助地望着自己。
  明明只想抱一下她而已。
  沈寂云沾满她鲜血的手,抚摸段寞然的的脸,眼泪噗簌掉在她脸上,砸开一滩血,晕出一点清痕。
  “对不起……”除了道歉,沈寂云无话可说,她的神经在两种极端之间不受控制的反复横跳,被折磨得像个疯子似的,反复无常,眼泪和笑同时交织在一起。
  段寞然握着囹圄剑,倒向沈寂云的腿间,被她稳稳承接。
  沈寂云伸手安抚靠在腿间的段寞然:她已经无可奈何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失控,也许立刻、也许……
  段寞然的头重重倒在沈寂云的大腿前,沈寂云的抚摸成了一道不定时的炸弹,随时会给她当头一棒。
  可死寂又空缺的心突然塞进海绵,随着血液的汇入越来越膨胀,好像要把她的心脏顶炸了。
  “沈寂云,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浑浊无神的双眼焕发生机,如枯木逢春般,段寞然抬手回抱沈寂云,低喃道:“我在等你回来,我等了很久,可是等着等着,就把你忘了。”
  那段沉眠的记忆终于破土而出,在一点点绽放的嫩芽间,将一切和盘托出。
  我有所爱,她为我筹谋半生,剔骨剜血、抽皮剥筋,用尽一切换一次重头再来。
  段寞然的眼睛明亮,与沈寂云对视,将她的心烧灼得连灰都不剩。
  “不可以,你不能想起来。忘了我,”沈寂云的手覆盖段寞然的眼睛,将她带入无尽的黑暗,只有声音魔音绕耳,“忘了我,让一切再次重头来过。”
  眼泪滴答落在段寞然的脸上,溅得四分五裂。她的心在哀求:寞然,求你,不要恨我。
  第44章 最后的记忆(二)
  玄华宗,寂华峰,九曲回廊含月潭。
  “哐当!”沈寂云抱着剖胸扒腹的血淋淋少女,撞开寂华峰的大殿。
  光刺得段寞然眼睛生疼,她迷迷糊糊的睁眼,泪水浸入她的鬓发中。切肤之痛叫她生不如死,满头虚汗。她看着沈寂云面容焦急,抱着她的身体,抖个不停。
  扫尘的徐景、纪桑结见血淋淋的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随本座去后山,守好上含月潭的必经路!”
  两人提剑,一路小跑跟在沈寂云后面。
  在含月潭外围,两人布阵守卫,沈寂云抱着段寞然绕过含月潭,越过山瀑,穿进洞穴。
  段寞然依偎在沈寂云的怀里,深可见骨的胸膛鲜血汩汩。临死时眼中所见像闪烁的雪花屏,她揪着沈寂云的衣领,有气无力:“仙尊,我好像看到了一本书。”
  “书里说,我是个为了毁天灭地而制造出来的尸傀,只要时间一到,就会理智全无,杀尽苍生。”
  “你不是!”沈寂云将她放在池中,殷红的血立刻从胸口涌入水中,段寞然好像没问到血腥味。
  段寞然看着沈寂云,突兀地笑了下道:“我是。”
  “你摸摸看,我的心被他剖了。可我还活着。”她抓起沈寂云的手放在心口上,那里没有跳动,是死寂的,如同此时此刻两人对视间的沉默。
  “仙尊,书上说我会死于你手,这是真的吗?”
  “不是!”沈寂云触电似的抽回手,不敢再与她对视,习惯了流血的人还不适应流泪前眼眶的酸涩,“根本没有什么书,你不会死!你只有与本座长相厮守的份。”
  沈寂云对那本书绝口不提,因为她知道:都是真的。一本莫名其妙的书,架构起子虚乌有的世界,而书里的名字成了活生生的人,普通书的剧情般,每个人庸庸碌碌推动书中所写的剧情发展。
  直到某天,孤寂的灵魂挣脱束缚,循着书中的指示,找到了这本书诞生的根本目的——注定要被杀死的反派。
  “仙尊,”段寞然感到身体格外僵直,好似一点点冻住她的骨骼,她已经没办法动弹下半身了,连脊骨也变得僵痛,意识入海浮沉般颠簸,忽明忽暗,“仙尊,我、我好像要溺水了。”
  池水分明不到她的胸口,怎么会溺水?
  沈寂云不知所措,可见段寞然身体呈现不正常的僵硬,便知尸傀侵身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魏将离竟然知道尸傀的秘密,难怪他没有提前杀了段寞然。
  “仙尊……我……溺水……”段寞然真的像溺水般,脖颈僵直无法动弹,她的意识与身体产生对抗,弥天骇浪一泼下来,将她卷入无边深渊,言语恍惚。
  沈寂云捧上她的脸,憋一口气吹入段寞然嘴里,无穷灵力汇入她干瘪的身躯,好像融化了冻住的骨骼。
  却是回光返照!
  沈寂云一撤,反噬得更加如火如荼,好似它们知道在背水一战,若不一鼓作气便只会万劫不复。
  沈寂云同样觉察到尸傀的反噬,想再渡灵气入体,她的额头抵着段寞然,后者却撇开头躲开沈寂云。
  很近,沈寂云的鼻子蹭着她的脸颊,冷香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无处可藏。这样暧昧的距离,让段寞然格外心惊肉跳,沈寂云鼻尖的温度是她为数不多的触知。
  “仙尊苦心积虑,就是因为在寞然就已知晓我是尸傀寄主,所以出现在江南不是意外,对吗?”段寞然躲着沈寂云的视线询问。
  “……”沈寂云什么都没说,只凑上去,鼻尖贴得更紧,她的唇碰着段寞然的唇角上方。
  此刻的冷香,却让两人都心生难堪。
  难堪又如何?难堪也不想放手。
  “杀了我,沈寂云,我不要成为尸傀。”段寞然缓缓合眼,难堪只会让自己不愿面对眼前人。
  “你什么都没做错,不应该是你承受无妄之灾!”
  沈寂云不愿意:她因循书中指示走上修仙一途,铸剑、淬体、挑遍仙门百家,成为千古宗师。她无法违逆书的旨意,只有在杀段寞然这一事上,即便身不由己也再不退让。
  “不是你的错,不应该让你承担。”沈寂云哽咽的话刺痛她,眼泪从沈寂云的脸颊滑落在段寞然脸上。
  触感转瞬即逝:来不及了。
  “沈寂云,我预见过自己的结局,在一片火海里,你与仙门百家联手把我活活烧死。”她木然地开口,眼泪流淌入鬓发,“一定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让彼此都退无可退么?成全弟子最后的体面,不好吗?”
  沈寂云不愿意相信与段寞然就此结束,往后恨也好、悔也罢,沈寂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