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冠南原咦了声,“真是走了神,好好的白子。”才看向冯易庭先开了口,“员外郎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有何事?”
  冯易庭已然忘了兴师问罪的架势,心中纵有万千情绪,被这冷风一吹,也散去七八成了,遂伏礼道:“卑下无事,叨扰了千岁。”
  冠南原却微微笑起来,“既然要来,便说,不说,何苦吹这凉风?”那话语合该关心他,却无端的冷凄。
  冯易庭只好拿捏着分寸,“卑下,卑下来问一问,当日千岁许我那件事……”
  冠南原问,“哦,什么事?”
  冯易庭的汗流滚滚而下,“卑下不知哪里做错了,惹得龙颜大怒,如今成了区区员外郎,少不得要来打扰千岁。”
  冠南原很温柔地说,“其实,你哪里是惹得皇上不高兴呢?”
  他突然看向他,笑眯眯地看着他,“我问你,当初刘妃与李简行刺时,我在是不在?”
  冯易庭慌乱道:“自是在的。”
  冠南原又是低低地笑:“既我在,你何苦这样?倒显得我这九千岁不知事了?”
  冯易庭颇有些恍然:九千岁难道就是为此事才害我?可这话如何能说,一时苦道:“卑下当时只是心急间忘了分寸,况且,那刘氏刺杀凶险,卑下也正怕其既伤了皇上万尊之躯,又怕她伤了九千岁千金贵体。千岁若因此怪了我,也实在是冤枉了我。”
  冠南原一挑眉:“是么?说开,确实,当时情况这样凶险,我是个四体不勤的,还真不见得有你反应快,便是为皇上挡了,想来不死也要重伤的,还是我误会了你。”
  冯易庭这位心想这位可真是个阴晴不定,变化无常的性子,偏偏那天被他迷了眼,盲了心,如今不知要如何表忠心才能真接到他那“后福”了。
  冠南原抬手,冯易庭心一跳,竟是手比心快,弯身便扶了上去——一片冰凉细腻,这竟是男人的手么?他竟敢这样想?
  冠南原慢悠悠地走着,冯易庭发现,其实他很年轻,自己是去岁弱冠,可眼前这人看起来,倒比自己还小似的,面孔上有着哪怕着着这一身的繁重华服也压不下的稚气——可他马上就不敢再想了,那一双眼睛回视过来,冰凉地没有一丝柔意,语气却还是轻的:“你在看什么?”
  冯易庭悚然一抖,低下头去。冠南原又笑了笑,那笑声像冰棱被敲碎溅出来的渣滓,沙沙的,磨着人的骨头。
  第一章 (二)
  冯易庭的手有些抖了,冠南原却反手将他的手攥住:“冯大人,若你是这样的心性,怕便是有破天的富贵,你也接不住,不如做罢。”
  冯易庭一时半会不理解,冠南原笑道:“不知员外郎被贬,心境如何?是怪我怨我,还是谢我?”
  冯易庭被揭了心思,脸涨得通红,冠南原松开他的手,慢悠悠地走了几步,接着回头斜眼撇他:“冯大人,在这个位置上,起起伏伏乃是常事,官海浮沉,要耐得住寂寞,经得起考验才好。”
  冯易庭突然就被点明白了,震惊地看向冠南原:“千岁大人……”
  冠南原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你以为你这次被贬是我的意思?可我既然有这个意思,又如何会和你说那一番知心的话?”
  冯易庭正是不解这一点,冠南原又道:“你这回被贬,虽有我的不是,但也没有冤枉了你,我只问你两桩,处理李简与刘妃,是谁沾的手?”
  是冠南原一手办的,可这消息却只有冯易庭知道,那日市井,冠南原不过是代行展示,怎么就成了他权柄在握,连刑部都有了他的手笔?
  冯易庭嘴唇翕动,不敢答——这是他的错,竟忘了隐瞒消息。
  冠南原道:“我再问你,献给皇上的案宗,你又是怎么写的?”
  分明有冠南原的手笔,到头来,全成他一人之功,如此好高骛远,如何能让皇上赏识,给他加官进爵?
  冯易庭脸上顿时灰白。
  冠南原踱着步子往里走,在院子里下久了棋,他身上弥着一层寒冷,手底下的人备好了炉子与热茶,屋里也点着香,暖气围绕着,冠南原整个人仿佛都柔软了。
  冯易庭被留在外面,咬咬牙,跟了进去,“还请千岁指点迷津。”
  冠南原吹了口茶上的热气,热气模糊了他面容的轮廓,竟有一丝女气。
  冯易庭扑通一下跪倒:“求千岁指点迷津。”
  一口热茶下肚,冠南原悠悠道:“指点迷津?你可知道,如今这朝堂中,不知有多少迷津挡我的眼呢,我如何能为你指点迷津,若说有的,最直接的一条,你不该来找我。”
  耳边传来“笃笃笃”的声音,冠南原的指尖在桌上跳跃,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的手指很细长,却不如他精致又矜贵的面孔,反而有些粗糙,冯易庭隔着不远的距离,竟也看到了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有些熟悉的茧子。
  他暗恼自己此刻竟还敢失神,冠南原道:“你来找我,可知,从此以后,你的声名,可就是上了我的贼船了,便是你意不在此,也改不了了。”
  冯易庭忙抬头赌咒:“千岁此前一心为我,是我蠢笨,浪费了千岁一番心意,千岁此时再帮我,不论旁人如何看,我冯易庭从此便一心为着千岁了。”
  “呵——”
  冠南原绕有兴趣:“你一心为着我?这倒是奇了,那……皇上何如呢?”
  冯易庭一时语塞,这与他心中预料全然不同,可这样一个问题,他该怎么答,喉结一滚,唾沫一咽,张口道:“千岁得沐皇恩,上达下听,圣上有意,千岁效之,吾便行之,上下一心,同体同德。”
  冠南原笑眯眯地拍起了手:“冯大人多年官运不顺,倒是委屈了。”
  一双手将他扶起,有迎面的冷香——既冷冽,又清透。
  冯易庭险些热泪盈眶。
  冠南原又道:“只是你久不在朝廷中心,只知我这九千岁是如何风光,却不知朝中风云变化,我又是如何历经风雨摧折,上了我这贼船,轻易下不得不说,反而容易伤筋动骨,或是……”
  “粉身碎骨亦不怕,只愿千岁解我心。”冯易庭决然道。
  冠南原挑眉:“好,冯大人且再耐心等等,你这错处不大,待我到圣上面前为你分说,只是刑部,说实在的,实在不该你这样的人继续待着,若要你再寻个地方,你想去哪里?”
  冯易庭自是知道刑部一向得罪人又没油水,纵有那寻关系少加刑少刑的,可真正的旨意下来,放了人讨不了好,杀了人得罪个透。
  当初他为什么在那个位置上上不去,不就是因为户部尚书的公子奸杀民女一案没有处理好,到头来人放了,却是他行了点刑,从此官运也就到了头。
  可如今,冠南原既然愿意给他这么一个念头,他也不敢放肆:“只凭千岁大人做主。”
  冠南原道:“你既这样说,那便全凭我做主了,回去等着罢。”
  冯易庭换了神色,虽不至于喜出望外,但与之先前进府时的颓靡,已是精神抖擞,再看天色,已经暗了。
  他抬脚上了马车,他多年时运不济,手中并不宽裕,连加中这唯一的一辆马车,还是当年的同期见他出行实在不便,送他的。到如今,也用了三四年了,马似乎也老了,车也很旧了,连这赶马的小厮,也取了妻,生了子。
  冯府说是府邸,其实是一座十分不起眼的、年久失修的一进院,天子脚下,比这更大,更奢华屋院都算不上什么,更别说这样一座祖传的老宅子。
  而门前,有一个人影站在灯笼下,整个长廊只有一个灯笼亮着,灯烛也不亮,虚虚晃晃地。
  冯易庭快步下了车,忙扶上前:“怎么能劳在外等候孩儿。”
  冯母笑笑:“见你这么晚还不回来,有些担心,你的事办完了?”
  冯易庭道:“办完了,母亲,我们回屋。”
  冯易庭扶着冯母进屋,他是由母亲带大的,父亲早逝,早些年,尚且有祖父母和母亲,祖父也是中过举当过官,只是和冯易庭如今差不多,官途不顺 早早就闲任在家。后来祖父去世,祖母没多久也跟着去了,只剩下一个母亲。
  冯易庭为他任职上的事这样焦心,未尝不是为了一份孝心,不论是祖父母还是母亲,都曾告诉过他,祖上出过一品大员,只是后代渐渐没落,竟到了这般田地。
  冯母早些年也是盼着儿子再耀门楣的,可如今几年下来,只盼着儿子好,大官小官都一样,他如今及了冠,该有一门好亲事。
  便开了口:“你如今也二十一了,前几日冰人都上了门,要让你……”
  “母亲,孩儿如今还不急,再说,先前孩儿是刑部侍郎,尚有好些门第好的姑娘愿意相看,如今,孩儿被贬,是又不受用,恐怕没什么人会愿意,不如过几年再说。”不知怎地,他眼前就飘过一个人影,又念起他的承诺,便欣喜起来,却怕一桩“言以密泄”,连母亲也不敢告诉,扶她进屋休息,也要回自己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