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江欲雪道:“弟子没有不服。”
  “那你该去道贺。”静虚子看着他,“同门之谊,不可废。”
  江欲雪指尖微蜷:“弟子明白。”
  静虚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叹了口气:“罢了,你们师兄弟之间的事,为师不多问。只是欲雪,修行路上,有些心结宜解不宜结。若有心结,也该说开。修行之人,最忌心有挂碍。”
  说完,他转身飘然离去。
  江欲雪站在原地,又练了数百遍剑法,直到日头西斜,他才下定决心,朝何断秋的住处走去。
  虽已过了探望的高峰期,但仍有不少弟子三三两两聚在竹林外,低声交谈着。见江欲雪走来,众人纷纷侧目,眼中闪过讶异之色。
  江师兄居然也来了?
  江欲雪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院门前。
  守门的杂役弟子认得他,连忙躬身行礼:“江师兄。”
  有几个执事弟子在整理贺礼名册,见江欲雪进来,几人也纷纷行礼:“江师兄。”
  “大师兄可在?”江欲雪问。
  “在是在,但白师兄吩咐了,大师兄需要静养,暂不见客。”一名弟子为难道。
  江欲雪点点头,暗自松了口气。不见客……正好。
  他和何断秋的关系本就碎得彻底,见了面更不知该说什么。道贺,他这张嘴里也蹦不住几句好话。
  “既然如此,不便打扰。”他取出一枚剑穗,看了片刻,递给杂役弟子,“这个,替我转交给大师兄。”
  杂役弟子连忙双手接过,这穗子是华丽的金银两色丝线编成,末端坠着一块小小的青玉。
  玉质温润,雕成一片莲花形状,这是江欲雪很多年前被何断秋教着做的,原想挂在碎雪剑上,后来觉得累赘,就一直收在储物袋里。
  里屋,何断秋正半倚半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本蓝皮线装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白良在一旁嗑瓜子,瓜子仁攒了一小把,见他一页页翻得飞快,忍不住凑过去:“大师兄,你看什么呢?这么上瘾。”
  何断秋把书页往他那边偏了偏,唇角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喏,一个挺有意思的故事。”
  “什么故事?”白良问。
  何断秋莞尔道:“我给你念。”
  他举起话本子,道:“那姜姑娘性子极冷,说话字字带冰碴子,对谁都爱答不理。偏生贺公子就爱往她跟前凑,今日送点心,明日赠玉佩,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瞧……”
  白良眼睛一亮:“哟,情爱话本啊!大师兄你居然好这口?给我讲讲后面怎么了?”
  何断秋翻了一页,慢悠悠道:“贺公子追了三年,姜姑娘终于松口,说愿意跟他试试。结果好景不长,姜姑娘不知听信了谁人谗言,认定贺公子当初接近她别有用心,当下翻脸,贺公子这些年送的东西全砸他脸上,说‘从此两不相欠’。”
  白良听得直拍大腿:“哎呀!这姑娘怎么这般不识好歹!”
  “可不是么。”何断秋叹了口气,又翻一页,“何……贺公子伤心欲绝,黯然离去。谁知半年后,姜姑娘忽然醒悟,发现自己误会了人家,悔得肠子都青了。于是千里迢迢追去找贺公子,又是道歉又是示好,还送了剑穗……”
  白良听得入神:“然后呢?贺公子原谅她了?”
  “哪有那么容易。贺公子是什么人?他也是有脾气这回端起来了,任姜姑娘怎么哭求,只说‘姑娘请回吧’。姜姑娘急得不行,日日在贺公子门前守着,寒冬腊月里冻得直打哆嗦,也不肯走……”
  白良听得瞠目结舌:“这、这故事写得真好!我都有些共情那位姜姑娘了,可要是我被人这么误会又这么追着讨好,我也得端一端架子。”
  何断秋抬眸看他:“你当真这么想?”
  “当然了!”白良抓了把瓜子,接着磕,“感情嘛,就是要你追我赶才有意思!诶,后来呢?他俩和好没有?”
  何断秋合上书,轻飘飘扔出句话:“其实啊,这故事里姜姑娘不是姑娘,是个男子。”
  白良一口瓜子呛在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咳咳!什么?!”
  何断秋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说,这书写的是两个男子的故事。贺公子是男子,姜姑娘……也是男子。”
  白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师兄你居然看断袖文?!这要是传出去——”
  “慌什么,我看断袖文怎么了?兴趣罢了。”何断秋把书往怀里一塞,朝他招招手,抓走他手心里的几颗瓜子仁,随手丢嘴里,嚼了嚼。
  “兴趣?可是一般人怎么会有这种兴趣?喜欢看话本子也不该是这种——”白良傻了。
  何断秋笑眯眯地看着他的傻样,又夺走一把瓜子仁,不嫌事儿大地火上浇油道:“其实这个贺公子是我,姜姑娘就是江欲雪。”
  白良大惊,手里的瓜子全撒地上了。他看看何断秋手里的话本子,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凤凰在扑腾。
  “大师兄,你和三师弟……这故事是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江欲雪怎么可能哭着求我?怎么可能又是道歉又是示好?怎么可能在冰天雪地里被冻着?”何断秋笑了下。
  这话本子是顾岚新写的,尾页上她还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此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乃天道巧合。另,丹药乌龙之事,吾已深自反省,望二位莫要介怀——山风”。
  白良还沉浸在何断秋喜欢看这种话本子的震惊中,整个人都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杂役弟子的声音:“大师兄,贺礼都已整理妥当,名册在此。”
  何断秋逗完白良,心情好了些,朝外扬声道:“拿进来吧。”
  一名弟子捧着厚厚一本册子进来,放在桌上。何断秋随意翻了翻,前面都是些各峰同门送的丹药、法器、灵材,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他翻得心不在焉,直接掠到册子最后一页,倏然看到最后一行:“江欲雪,剑穗一枚。”
  何断秋翻页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眼神中迸发出璀璨的奇光,快速抬头:“江欲雪来过?”
  杂役弟子躬身道:“回大师兄,江师兄午后来过,听说您需要静养,便没打扰,只让将此物转交给您。”
  何断秋悔不当初,合上册子:“东西呢?”
  弟子连忙从旁边捧过一个锦盒,打开来。
  盒中红绸衬底,躺着一枚剑穗。
  金银双色丝线编成流苏,穗子末端坠着一块青玉,雕成莲瓣形状,煞是好看。
  何断秋盯着那枚剑穗,很久没说话。
  白良走近一看,也愣了:“这是手作的?”
  “是啊……是手作的。”何断秋伸手,将那枚剑穗拿起来,他记得很清楚,江欲雪刚筑基不久时,他教他编穗子,江欲雪笨手笨脚的,编废了好几十根丝线……
  编穗子这种精细活,比练剑难多了。他坐在窗前,对着丝线蹙眉,编了拆,拆了编,最后气得把丝线一扔:“不编了!”
  何断秋就笑着捡起来,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教:“这样,从这里穿过去……对,轻轻拉紧……师弟你看,这不就成了?”
  花了一整日,总算编成了这枚剑穗。
  江欲雪拿在手里看了半晌,还是说:“太花哨,不适合碎雪。”
  于是这枚穗子就一直收着,再没拿出来过。
  何断秋曾以为,江欲雪早把这东西扔了。
  没想到……
  “大师兄?”白良见他出神,小声唤道。
  何断秋回过神来,将剑穗握进掌心,青玉贴着手心,温润微凉。
  他想起方才看顾岚那话本子的最后一章——江公子追到何公子门前,寒冬腊月里站了三日,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枚旧剑穗,说:“这个……我一直留着。”
  当时看着只觉得是话本子的俗套桥段。此刻握着这枚穗子,却觉得心头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大师兄,”白良小心翼翼地试探,“三师弟他……送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何断秋说:“他喜欢我。”
  白良:“啊?”
  像是忘了屋子里还有旁人,何断秋情难自禁,继续分享道:“这穗子是当年我手把着手一点点教他编的,他那时候尚未发育,手特别小,我一只手就能完全拢住……你说他现在送我这个,是不是把这当了定情信物,真心喜欢我,但又口是心非,不好意思说?”
  白良觉得他大师兄是看话本子看疯魔了,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要江欲雪对喜欢的人是这种态度,那简直是太诡异了。
  何断秋开开心心地笑了好几下,将剑穗仔细收进怀中,贴身放好,猝不及防地冷静下来,变了脸色。
  他一把丢开话本子,语调无波无澜地承认道:“呵呵,我说着玩的。江欲雪不喜欢我,江欲雪怎么可能喜欢我?他连我渡劫都没来看过。”